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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wan Panorama 台灣光華 / 內文:守護自然的另一種選擇 ──生態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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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第09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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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自然的另一種選擇 ──生態旅遊
文•李珊 圖•莊坤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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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觀光一向被認為是生態環境的殺手,美麗的山林海濱在歷經築路興堤、人潮湧進、垃圾噪音等劫難後,怎能不破壞?棲息其上的生物又焉能不面臨減少甚至滅絕的處境?

然而,從一九九○年代,一種倡議兼顧自然保育和遊憩發展的「生態旅遊」概念被提出後,這種新旅遊型態逐漸在許多國家蓬勃發展,二○○二年,聯合國還推動「生態旅遊年」以擴大整合和影響層面。

台灣近年在政府發展「綠色矽島」、「綠色產業」的政策下,國際間生態旅遊的風潮也吹進寶島,並儼然成為一種新興產業。

究竟什麼是「生態旅遊」?與國內以往鳥會、步道協會等環保團體推動的自然觀察旅行有何不同?生態旅遊如何達到兼顧環保與旅遊的平衡?想要進行生態旅遊的國人應如何選擇較理想的地點或遊程?這番新興旅遊型態,果真能引發遊客尊重與關懷大地之心嗎?

「熊鷹,那裡有一隻熊鷹!」阿里山達邦村的解說員安孝明興奮地叫道,正欲前往森林步道的訪客們目睹一隻翅膀有虎豹斑紋的熊鷹在步道口俯衝林間枝頭,社區工作人員見狀趕緊停車,讓眾人和相機捕捉這難得的畫面。

在達邦村長大的鄒族青年安孝明說,他上一次看到熊鷹是小學的時候,距今將近二十年,「出現熊鷹,表示我們保育的成果已經出來了!」安孝明掩不住驚嘆的指出,屬於猛禽類的熊鷹位在食物鍊最上層,它會回來,表示這個區域已經出現包括山羌、松鼠等足夠小型哺乳動物的食物了!

位於阿里山公路四十九公里處以南約半小時車程、海拔九百公尺的達邦村,受到南投埔里桃米生態社區啟發,從二○○一年開始,自發性地展開護溪、守護森林行動。

曾堅拒阿里山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資金的達邦村民,希望完全自主的維護家鄉自然資源,他們將村落分為「伊斯基安娜」和「達德安」兩個生態區,居民輪流值班對電魚、打獵、採摘山蘇等行為進行勸導,經過二年多來和村民溝通磨合,至今村內已經少有獵捕行為,巡守的對象轉為不知情的外來釣客或露營者。目前溪河間高山魚、蝦類明顯增加,「連山羊都翻越玉山國家公園到我們這邊來了!」推動社區生態保育的達邦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莊健原驕傲的說。

洋溢部落文化

走在達邦街道上,除了整潔平實的房舍,不時可見改良式的鄒族傳統建築,沿著山坡邊搭建的竹製文化走廊,一幅幅居民創作的繪畫:射日傳說、小米祭典、林間猴戲......,吸引遊客好奇,家族祠堂前幾個小朋友在玩耍,經過茅草搭頂、木頭支柱的男子會所時,隨行鄒族解說員為遊客說明男子會所的禁忌和屋旁枯樹象徵的意義。

逛完村落一圈,遊客接著前往「伊斯基安娜生態區」的森林步道,「『伊斯基』是鄒族語熊鷹的意思,」解說員安孝明在車行進入步道前,在一處涼亭下車,戴上藍腹鷴羽飾的皮帽向山神獻上祭品,虔誠地朝對岸山脈祈福祝禱。

伊斯基安娜步道沿著曾文溪上游迤邐而行,雖然沒有許多森林遊樂區常見的平坦棧道,但走在落葉碎石舖出的森林小徑中,更能體驗茂密原始林的繽紛生命,陰濕環境中附生在樹上的巨大山蘇、野蘭觸目可見。酷愛打獵的安孝明導引遊客觀察路上動物活動留下的種種線索:「這裡草叢有同方向壓過痕跡,還有,從泥灘上的足跡看來,剛才有山豬經過,」他說,地上花瓣是松鼠享用大餐的痕跡,一串串結滿果實的山棕不久後將轉為橘紅色,是果子狸的最愛,山棕樹幹上的毛鬚狀樹皮是祖先編織簑衣、掃帚的材料。

在地經營

一路上安孝明還引導遊客聆聽斯文豪氏赤蛙從溪流中傳來的高音鳴叫,「像白面鼯鼠呼朋引伴的叫聲」,路徑上有幾處狩獵陷阱的解說據點,包括捕捉大、小動物的不同設計、獵人間的警示標記、溪流中捕魚的陷阱等等,安孝明解說中,不時流露出對山林文化的自信與喜愛。

日落西沉後,晚餐由當地居民烹調風味餐,包括明日葉、龍鬚菜等新鮮野菜、道地的放山雞;晚餐後回到民宿,主人升起營火與訪客聊天,一夥人在滿天星斗、清風朗月中,傳遞著剛烤好、結實可口的三層肉,配上鄰居贈送的葡萄酒,笑語聲中交換彼此的工作生活點滴。遊客此刻經驗到的,不是舞台或櫥窗式的原住民文化,而是真實溫熱的部落氣息。

達邦村是「中華民國永續生態旅遊協會」推薦的新生代生態旅遊名單之一,「雖然目前還沒有做的很好,但是已經在觀念和實務上符合生態旅遊的精神,」該協會前秘書長賴鵬智指出。

最小的衝擊,最大的尊重

「生態旅遊主要建基在一地的自然、歷史以及住民文化上,旅遊者以欣賞、參與和培養敏感度的心態,來跟旅遊地區產生互動。旅遊者扮演的不是一個消費者的角色,而是將自己融合在當地的自然與人文環境之間,並透過勞動和付費的方式,對當地保育和住民作出貢獻。」台大地理環境資源系教授王鑫為文指出,近年來國際間對生態旅遊的內涵有許多不同見解,包括綠色旅遊、小眾的自然取向旅遊、負責任的旅遊等多種定義,「但是基本的原則是尊重自然、尊重當地居民,而且提供遊客直接參與保育的機會。」

追溯生態旅遊的發展淵源,要回到環保運動興起的年代,「一九八○年代,因為熱帶雨林銳減、環境沙漠化、溫室效應、海洋污染等環境問題層出不窮,環境保護運動於是抬頭,」中華民國自然步道協會常務理事、永續生態旅遊協會監事林俶圭指出,風潮所及,保育團體也順勢提出了兼顧保育與旅遊的生態旅遊新概念,希望引發人們對「環境倫理」與「永續經營」的思考。

九○年代以後,生態旅遊蓬勃發展,尤其是開發中國家如拉丁美洲、非洲、亞洲雨林地區的國家,紛紛投入保護區和國家公園的經營,他們優越的自然資源和獨特文化,的確吸引了一批批已開發國家的觀光客前往。

綠色矽島

而這股風潮又是怎麼在台灣萌芽、發展的?從政策面看,轉捩點在於二○○○年政黨輪替,新政府上台提出「綠色矽島」的施政目標之際。

當時政府為整合各部會觀光相關業務,成立跨部會的觀光發展推動小組,該小組召集人政務委員陳錦煌推動社區營造十餘年,有鑒於台灣觀光對環境的破壞、國人走馬看花的旅遊習慣亟待提升、周休二日時代的來臨,又適逢聯合國二○○二「國際生態旅遊年」的號召,遂正式將生態旅遊納入體制內推動。在其支持下,「中華民國永續生態旅遊協會」於二○○一年正式成立。

永續生態旅遊協會由台大植物系教授郭城孟、中央研究院動物所研究員陳章波、中華民國自然步道協會常務理事林俶圭領銜,學界、環保人士、旅遊界共同組成,三年來積極規劃台灣生態旅遊的發展方向,包括理論的建構、生態旅遊地點的探勘輔導、種子教師培訓、建立認證評鑑制度、觀念推廣等等。

事實上,在此之前,台灣在一九八○年代陸續成立不少民間環保社團,如各地鳥會、荒野保護協會、步道協會等,多年來一直在推動與生態旅遊精神相近的深度旅遊,他們不以熱門觀光點為訴求,而以關懷和學習的態度,在山巔海濱進行自然觀察體驗。

八○年代台灣陸續成立的國家公園,以保育、研究、遊憩為三大目標,實際上也是在推行生態旅遊,只是多年來國家公園保育及研究的功能鮮明,旅遊推廣的方式又較為保守,一般人反而忽略了國家公園也是生態旅遊的老店。

生態素養逐漸提升

經過保育團體、國家公園等單位十多年的推展,不但培養了不少生態觀察的同好,也養成了許多義工、解說員,為台灣推動生態旅遊奠下良好的基礎。陳錦煌表示,有一次他到彰化八卦山參加「鷹揚八卦」的活動,那天鳥兒數千,上萬人攜老扶幼,大家很安靜的聚在一起觀賞灰面鷲,令他非常感動,而其實類似的生態旅遊在台灣各地都有。

雖然風氣漸開,但這類以推廣保育觀念為主的活動,仍只佔生態旅遊的一環。國際間定義的生態旅遊系統牽涉到遊客、旅遊業者、旅遊地居民、管理者等四種參與者,他們各有不同需求和關聯。

「遊客關心高品質的旅遊體驗,旅遊業者較關心賺錢的產業問題;當地居民關心就業問題和環境如何不被破壞;而管理者則要兼顧生物多樣性的維護和旅遊品質。四種角色間彼此如何協調合作,正是生態旅遊的重頭戲,」陳章波指出,推動生態旅遊的環節,包括社區參與、環境管理、產業機制等,都需要順利運作,才能克竟其功。

以近來常被生態旅遊界提出討論的嘉義山美村為例,山美村在村長帶領下,歷經六年的護溪復育高山#魚,使達娜伊谷溪從一座毒魚炸魚的墳場,蛻變成一個魚兒優游的生態天堂,並成立自然生態公園。

一九九五年,山美村對外開放後,該村自發性保育生態的傳奇故事經媒體報導而聲名大噪。其後遊客陸續增加,使得山美村收入大幅成長,吸引年輕人回鄉工作,凝聚了相當的向心力。巨額的收益也依原社區共識,回饋給村民做老人年金、獎助學金和公共建設。可惜的是,當外界資源不斷湧入的同時,因為缺乏適當的環境管理、監測機制,致使自然環境逐漸向下沉淪,達娜伊谷的美好景緻又蒙上陰霾。

不只看主角

「山美村過度施肥,造成植物早華(提早開花)或凋零,」師大環境保護中心主任汪靜明分析,達娜伊谷的管理問題在以「人」為本位思考,缺乏以「生態」為基礎的思考,譬如因為顧慮遊客觀賞的便利性而把溪流切割為第一、第二、第三賞魚區,形同圈養魚池,破壞了生態的自然運作。

「而且生態旅遊不能只看主角,配角、跑龍套的、甚至環境背景都很重要,」汪靜明解釋,達娜伊谷溪流的上、中、下游擁有多樣性的生態資源,卻僅以單一資源──#魚做為訴求,實在可惜,忽略了溪流中不同的魚種、其他生物、濱溪的植物、森林與河流的關係、水土保持、鄒族文化與達娜伊谷溪的關係等等,「萬物存在,彼此間的互動關係何其豐富,如果遊客每次去都可以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而不是只有魚,才能永續經營下去啊!」

以「人」為本位的思考,也反映在過度開發、不當的環境管理上。

「為容納不斷增加的遊客,開挖山壁闢建大型停車場,步道與涼亭也因為要消化外來的經費挹注,把原有的自然建材改為水泥建築,」永續生態旅遊協會前任秘書長賴鵬智說,這些做法都對環境造成相當大的衝擊,干擾動植物生存發展。

山美村的成功曾經激勵許多山地部落起而效尤,不少地方政府也公告多處水域為禁漁區,開放給社區進行護溪規劃。就生態旅遊希望達成的社區經濟回饋而言,山美村的成就相當傲人,它所擁有的社區意識也令人稱羨,但是就生態旅遊天平另一端的生態保育目的言,卻嚴重失衡了!

生態精神

達娜伊谷並非特例,放眼近年台灣生態旅遊風潮所及,類似的例子如新竹內灣的賞螢之旅,每到四、五月的周末假日,車流人潮穿梭不斷,都趕在管制的時段進入,使總量管制形同虛設,不但解說員不敷分配,旅遊品質不佳,更嚴重的是污染水源、破壞螢火蟲的棲地。

「成蟲的求偶、交配大受干擾,繁殖量減低;而幼蟲們愛吃的蝸牛、蛞蝓、蚯蚓等食物,也因為許多雜草被除去,缺乏食物也不見了!」長年觀察昆蟲的大自然教育推廣協會教師徐鳳園說,關心自然當然是好事,但千萬不要忽略生態旅遊該遵守的規範。

所幸,台灣近年不論政府、民間,也陸續興起一些符合生態旅遊精神的地區,如南投桃米社區、嘉義茶山村和達邦村、屏東霧台村等,受到生態旅遊觀念的引導,在推動操作時都有較正確的方向──重視環境保育,而且通常由居民負起棲地保育的責任,遊程較為深入精緻、並以在地居民解說導覽、提供食宿服務,遊客可透過這種機制,對當地經濟回饋。

引發尊重、關懷心

生態旅遊的成功運作,除了旅遊地的永續管理經營外,如何讓遊客在遊程中體驗自然野趣、欣賞人文風貌,進而引發出尊重與關懷心,也是一大課題。

生態旅遊既然不同於一般旅遊以休閒娛樂和消費為主軸,遊客和旅遊業者首先在觀念上必須有所變革。例如遊客心態上不應期待目的地出現高級飯店或是豪華舒適的遊憩設施,因為人為建設愈「高級」,也意味著愈遠離自然、生態環境衝擊愈大;行程上也需要拋棄「俗又大碗」的想法,為了節省時間而行程緊湊的設計,是背離生態旅遊精神的!

以登玉山主峰的生態之旅為例,據了解,坊間有些業者為了節省時間和費用,安排在星期五晚上出發,車子從台北直接開拔到位於南投山區的塔塔加,到達時已是凌晨三、四點,在車上休息到天亮後便上路。

「在這樣疲憊的狀態下,身心靈沒有準備好,怎能對自然有何體會?」多年前就倡導登山體驗的登山專家歐陽台生說,他帶領的行程還常「放空」半天到一天,讓團員盡情地體驗、探索自然呢!

「生態旅遊的特色就在於悠閒,」陳章波強調,緊湊的行程設計將造成遊客和業者心靈的倉促不安,只有在優哉游哉的心境下,才可能拋開平日積壓已久的工作壓力和慣性思考,真正安靜下來,用各種感官敏銳地去感受天地的美和生命力,讓心靈與自然對話,重建人與自然的親密關係。

再說,現代人或許擁有不少生態環保知識──環境資源有限、生物多樣性,然而若在實際生活中,仍無法拒絕物質誘惑、無暇做資源回收、或經不起子女豢養流行寵物的要求......,再豐富的知識並無助於減緩生態環境的惡化。人類疼惜自然環境的心念,還是要落實在與自然面對面的接觸中,才能將知識化為深刻的情感,從而產生行動力。而強調「欣賞」、「體驗」、「感性」的生態旅遊,正是一個最好的切入點。

不貪婪的旅遊

當然,生態旅遊除了感性體悟之外,充實保育知識也不能偏廢,旅遊管理者必須適時提供遊客相關的解說資料。而解說的方式也與大眾導遊有所不同,包括「事前的資訊傳遞,行前解說;觀賞時避免干擾;最後是分享感觸,」陳章波指出。

「現在只做動植物的介紹,已經不能滿足遊客的需求,」資深解說義工邱慶耀表示,深入的生態解說應包含,由動植物來解讀棲地環境,擴及該區域生態系的認識,甚至加上生態變遷時間軸的解說,就更能讓遊客體驗環境遭遇的問題,激發遊客關切環境的動機。

綜觀整個生態旅遊的運作,從產業結構、旅遊地管理,參與者的行為及習慣等,幾乎都是全新的思維,需要改變的項目一籮筐。

「我們現在做的,多是觀念上的改變,讓大家察覺以往人類的旅遊是一種很貪婪、很自私的行為,也沒有照顧到當地的居民與環境,」陳章波指出,雖然千頭萬緒,但是生態旅遊的美好願景──重塑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提升個人的生活品質,並且修復大地、永續經營,絕對值得各界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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